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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祈祷到止痛药:《痛之书》(2014)

从祈祷到止痛药:《痛之书》(2014)

译者|Gerda

  除却让人忧伤不快,肉体上的疼痛其实大多很无聊。它或许会霸佔你数小时到数天的注意力,但疼痛的经验却是满纸空白没什幺可说的。你也许可以指出痛在何处,也可以测量疼痛程度。但若要描述它,却很难找到比喻:像是被枪打到、被穿刺或者被撞碎,像肚子里插了把匕首,箝子穿过太阳穴。乔安娜‧柏克(Joanna Bourke)在她的新作中指出,这类陈述痛感的说法了无新意而且无济于事。

  维多利亚时期的基进主义者海莉叶‧马汀尼奥(Harriet Martineau)在痛苦中度过大半人生,她自小时候就常思考「神为何特别考验她」,并追求早日离开尘世,直到她自认为「已经没机会早夭」为止。但她长大成为才华洋溢的多产作家之后,发现痛苦的经验几乎难以形诸文字。她大可谈论痛苦周边的各种事实,但箇中感受则无以名状。「痛苦的感觉本身无法留存、无法召回、无法重现,」她说,「被摧毁得如此彻底,以致于就连回忆也无法留住它们。」

  快乐似乎将我们与世界联繫,但痛苦则迫使我们孤立。快乐有属于它们的颂歌,绘画、戏剧、交响乐、歌剧莫不欢庆喜悦的无穷态样。但没有艺术作品只为了表达痛苦的空寂而生。岩石上的普罗米修斯或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动人心絃,但其实它们本身并不描述痛苦的丝毫感受。吴尔芙认为,躲在艺术的疆界之后,「即便再微不足道的女学生,当她坠入爱河,莎士比亚与济慈都可以说出她的心情,但一个承受痛苦的人却遍寻愁肠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向医生说明他的头有多痛。」

上天的安排

  「痛苦」(pain)一词源自古代律法,意味着罚金或惩罚,柏克因此主张我们前现代的祖先并不把痛苦视为单纯的感觉,而是上天的安排,让犯罪与劣行得以透过自我牺牲而得到救赎。照此想法,我们的痛苦是一个公义、有序的世界中不可避免的一环。如果痛苦不能归因自我们的错误行为,那幺根据《创世纪》就应该溯源至亚当跟夏娃。因此我们应该欢迎痛苦降临至生活之中,作为放蕩的警告、责任的提醒、以及悔改的鼓励。

  你可能会期待科学自然论的兴起立刻终结以救赎诠释痛苦的论调,但却未能如此。从演化的角度来看,痛觉敏锐轻易地就能被当成是精心挑选后的适应结果:宿醉是大自然要提醒你少喝酒,就像是脚痛提醒远离尖锐物、烫伤的舌头提醒你别喝热汤。换句话说,你同样倾向于觉得轻微的疼痛是为了目的而生:但完全的疼痛却好像超越了天择的职权範围,当它变成「彻底的疼痛」,则必然是演化最残酷的笑话──一个反覆到令人生厌的笑话,如今医学终于找到控制疼痛,甚至终结疼痛的权力。

从祈祷到止痛药:《痛之书》(2014)

  不过事情并不是那幺简单。柏克调查自18世纪以来英国医疗对于疼痛的态度,发现传统上医疗大多聚焦在治疗疾病、癒合创口以以及挽救生命,止痛并不那幺重要。因此病患只能以民俗疗法自救,譬如摄入酒精、鸦片或柳树皮。1800年前后,化学家戴维(Humphry Davy)建议外科医师跟牙医使用一氧化二氮(俗称笑气)让病患在开刀跟拔牙的过程中昏沈沈,但没人有兴趣。对病患来说,感染的腿被节肢、蛀坏的牙被拔掉、罹患肿瘤的乳房被切除,是人格形成的一部分,也是有益健康的。而且反正都是一下子的事情,很快就忘掉了。病患的哭喊与抽搐看在医生眼里也是有帮助的,可以培养他们面对苦难坚忍不拔置身事外的态度。然而到了1850年,一些外科医生开始尝试使用乙醚跟氯仿,如此一来病患就能像尸体一样躺好不动。

终结疼痛

  1853年,维多利亚女王率先跨出了医学史上的一步,在生产第八个孩子时使用氯仿止痛,但反对止痛的保守声浪却依然甚嚣尘上。20世纪初期,威廉‧奥斯勒爵士还警告医学生如果提供太多止痛服务会导致医生意志软弱跟多愁善感,因为他们还需要培养出一种「沉着」的立场,而且专业而骄傲地「只考虑效率的问题,不被其他无足轻重的事情阻碍」。1930年一篇《英国医学期刊》上的文章描述一位明智的医生如何回应某位「社交活跃妇女」关于胸痛的谘询,他说:「这位女士,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止痛,但我不建议这幺做──疼痛是个警讯,要你减少社交活动,过另一种生活。」

从祈祷到止痛药:《痛之书》(2014)

从祈祷到止痛药:《痛之书》(2014)

  《痛之书》追溯了医疗专业终于接受控制疼痛也是它们的义务的缓慢过程。但同时也提醒我们,目标依然遥遥无期。疼痛的衡量极为困难,传统的作法是问病患自己的感觉,若疼痛分为一到十数字会是多少,或者请他们回答一些制式问题。但这些方法都容易因为自怜自艾或者不切实际的逞英雄而扭曲了结果,更别提故意造假。最近半个世纪以来,不少研究者致力于建立客观科学的疼痛标準。一种称为红外线热成像仪的新技术可帮助医生透过皮肤温度变化来测知疼痛,更晚近还有各种脑部造影也能让疼痛不再流于主观判断。但问题依然不变:如果病人对于科学测量有争议,谁来判断孰是孰非?

  「假装生病者」被抓包的历史漫长而千奇百怪。1890年代一位伦敦医院的观察家推崇「泱泱英国人」默默忍受剧烈痛苦,不像犹太人、土耳其人以及其他「国籍可疑」的人一有点小不舒服就矫揉造作地嚷嚷。1930年代,一位顶尖名医宣称「有教养的人较能忍受疼痛刺激,胜过那些教育程度低、劳力工作、贫穷的阶级」。但这是怎幺知道的?他们认为,肤色黎黑的妇女感受能力也发展不完全,所以才会毫不抱怨的生儿育女。但如果一位白色皮肤的高贵女子也乐于生育,她就会因为过人的自制力而备受讚扬。这样的论述具有完美的弹性,如果我尖叫得比你大声,那就是因为我敏感细腻,但若是你尖叫得比我大声,显然是因为你欠缺意志力。我们的痛苦似乎永远高深莫测──不只是医学问题,也是道德判断的问题。

书评出处:The Guardian

书籍资讯
书名:《痛之书:从祈祷到止痛药》 The Story of Pain: From Prayer to Painkillers
作者:乔安娜‧柏克(Joanna Bourke)
出版: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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